京城的说书人最爱讲我和
陆承峥。
讲他出征八年,我撕掉太医院的遴选帖,替他侍奉病母、教养幼妹。
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,也守着他临行前那句:
“等我回来,定不负你。”
后来他真的回来了。
鲜衣怒马,满城相迎,身边却多了一个陪他浴血沙场的女医。
上一世,我忍着心疼替她收拾院落。
婆母唤她儿媳,小姑亲昵地喊她嫂嫂。
庆功宴上,
陆承峥把身边唯一的位置留给她,又握住我冰凉的手,低声哄道:
“她救过我的命,你最懂事,别让我为难。”
他眉眼仍旧温柔。
于是我懂事到死,都没再为难他。
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城中烟火正盛。
丫鬟伏在床边哭:
“夫人,将军说......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再睁眼,我回到太医院遴选前夕。
陆承峥又将府中钥匙放进我掌心。
“替我守好这个家。等我凯旋,便补你一场盛大的婚礼。”
我望着那张爱了一辈子的脸,心口仍疼得发颤,却没有接。
三日后,我背起药箱,随军北上。
这一次,说书人口中的将军夫人,再也不会等到故事结尾。
......
钥匙落在桌上,铜环撞出一声脆响。
陆承峥垂眸看着它,眉心微蹙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沉了。”
我把手收回袖中。
前世,这串钥匙在我腰间挂了整整八年。
将军府入不敷出,我拿自己的嫁妆填窟窿。
婆母咳疾发作,我夜夜守在床边,连药都不敢让丫鬟经手。
陆清瑶到了议亲的年纪,也是我一家家挑选,求来的体面婚事。
到头来,她们喜欢阮青禾,只用一句“你是当家主母,要懂事”,便抹掉了我八年的辛苦。
陆承峥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脸色这么差,还在为遴选的事生气?”
他掌心温热,指腹有练剑留下的薄茧。
从前我最喜欢他这样碰我。
哪怕心里藏着天大的委屈,被他低声哄两句,我也舍不得继续闹。
如今,那点温柔落在额头上,只剩细细密密的疼。
我偏过脸。
“太医院三年才招一次女医,我准备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承峥拿起钥匙,耐心地放回我掌心。
“可军营里全是男人,吃不好,睡不好,真打起仗来,伤兵的血能淌满一座帐篷。”
“
阿*,你吃不了这种苦。”
我轻声问:
“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?”
他愣了一瞬,随即笑着捏了捏我的手。
“我还不了解你?”
“小时候被**一下,你都要红半天眼睛。战场上的刀口,能把你吓哭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宠溺,仿佛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切。
“乖乖留在京城。等我回来,你想开医馆,我给你买整条街。”
前世,他也这么说过。
后来他凯旋归京,忙着安顿阮青禾,忙着替她请功,忙着陪她祭拜死在边关的亲人。
我提起医馆,他**眉心说:
“这阵子事情多,过段时间再说。”
一等,便等到了我病死。
“若我一定要去呢?”
陆承峥眼底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没有动怒,只抬手替我整理鬓边的碎发。
“那我回来给你赔罪。”
“你想打想骂都行。”
他总是这样。
不肯答应我的事,也能说得温柔极了。
仿佛我再坚持下去,便是我不体谅他。
房门突然被推开。
陆清瑶哭着冲进来,连礼都顾不上行。
“哥,娘又咳血了!”
陆承峥脸色骤变,抓起我的手便往外走。
“
阿*,先去看看娘。”
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。
他的手握得很紧。
前世每一次需要我留下时,他也是这样牵着我。
那时我以为,这是依赖。
死过一次才看清。
他们早已习惯了牺牲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