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光艳

母女谈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王妃尉迟檀在花厅坐着喝茶，祁纾瑄窝在另一侧的玫瑰椅里翻一本医书，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了晃。"你舅母今日来信了。"尉迟檀搁下茶盏，声音不紧不慢。，没抬头。，自顾自往下说："还是提你和尉迟表哥的事。我想了又想，望舒是勋贵出身，性子温和宽厚，你舅母又是个明白事理的人，瑄儿你若嫁过去……""表哥是兄长。"祁纾瑄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，"我拿他当亲兄长，您又不是不知道。""你拿他当兄长，他未必……"尉迟檀顿了顿，换了个话头，"瑄儿，你自己想想，你整日埋首医书、舞刀弄棍，京中士族子弟皆重闺仪，谁能容你日日舞刀研医、不拘内闱规矩？""那不是更好？"祁纾瑄抬头笑了笑，"没人要，我正好落个清静。""胡说。"尉迟檀瞪她一眼，可那眼里没什么火气，"女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，可京中那些来提亲的，谁知是不是冲着王府的门第来的？这些世家子嘴上甜如蜜，心里冷如冰，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哪里看得透？望舒虽然温吞了些，可你们自小一处长大，脾气秉性，自然清楚。""所以我就该嫁给表哥？"祁纾瑄望向尉迟檀，"就因为表哥稳妥、舅母好相处、嫁过去不吃亏？"，半晌才轻声道："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。""可我现在就不情愿。"祁纾瑄说完这句，低下头，声音也软了几分，"母亲，您别逼我了。"，尉迟檀心头一闷，端起的茶盏"咔"地一声掼回案上，茶汤溅出半圈。"你姑母当年，也是你这番说辞。"，可尾音在颤，穿堂风卷得烛火猛地一晃，落在她面颊上显得几分苍白："长公主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，太后娘**亲生骨肉，满天下掰着指头数的尊贵。当初选驸马，满朝谁不说沈家公子才貌双全、门第清贵？可谁能瞧出他内里是个薄情浪荡的花花太岁。"
尉迟檀端起茶盏送到唇边，却没喝，搁下了。瓷底碰着桌面，极轻的一声响：
"可成婚后他专宠妾室，流连花街柳巷。长公主郁结于心，旧疾反复发作，常年卧病。"
祁纾瑄眉头微蹙，轻声插话："去年重阳宫宴，沈彦曾在御前失仪，向皇伯父索要歌姬？皇伯父不是勃然大怒，要贬黜他，怎么后来……？"
尉迟檀指节在案沿重重一叩，声音沉了几分："还能是为何？全是你姑母忍下满心委屈，屡次入宫求太后、圣上开恩，软磨硬劝，才暂且让他官复原位。"
尉迟檀顿了顿，声音又沉了几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涩道：
"你皇祖母时常召她入宫静养，遣御医日日诊脉，金银绸缎源源不断送去公主府，可心病难医，长年积郁终究拖垮了身子。"
祁纾瑄想起最后一次随母妃探望姑母时的光景。临走时姑母攥住尉迟檀袖口，声息轻如烟："帮我照看些清漪。"
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，撒手人寰。
公主一去，朝中群臣再无顾忌，纷纷上奏**沈彦。疏劾其内则耽溺淫佚，轻慢主君；外则冶游狎邪，有负天恩，致公主殒命，国法难宽。皇伯父盛怒之下，将他远远贬去颍州，永不许归京。
尉迟檀抬眼看向祁纾瑄，放缓语调，轻声发问："瑄儿，你可知清漪即将许配给何人？"
祁纾瑄微微一怔，歪着脑袋眨了眨杏眼，慢慢摇头，轻声道："她的婚事绝不可能潦草，皇祖母理应精挑细选才是。难道不是吗？"
尉迟檀端起茶抿了一口："清漪要许配给卢弼了，那人是内廷武职。"
祁纾瑄一愣："怎会是卢弼？皇祖母难道不曾为表姐择名门士子？"
"择过，原看上沈家五服之外的本家子弟沈惊鸿。考虑着同宗血脉，保住沈家最后一点体面，也算皇家看在长公主份上的垂怜。可他执意不应，朝中御史也纷纷上表，太后这才断了念想。"
尉迟檀搁下茶盏，抬眼望住她，"饶是你皇姑母这般金枝玉叶，有皇家至亲撑腰，却因错付，日夜煎熬郁结，不仅自身损耗身子，还连带着你表姐都蒙羞抬不起头。"
祁纾瑄愤懑不平道："难道没有沈惊鸿，就无其他世家子弟可选了吗？为何要选卢弼？"
尉迟檀语声沉缓，语重心长道："你皇祖母亲眼见了你姑母半辈子的苦楚，心底着实怕了。沈家经此一事名声尽毁，世家大族皆避之不及，不敢再与之结亲，最终是太后默许，配了个内廷武职，不归外头文官管。"
尉迟檀忽然抬眼，直直望住她："选望舒，图的就是知根知底。比外头那些心思摸不透的世家子弟，叫人安心。"
最后那句，几乎像叹出来的："我是怕……你走你姑母的老路。"
祁纾瑄指尖压在书页上，没立刻接话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再抬眸时，眼底那点极淡的涩意便藏不住了。片刻后她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："姑母走的时候，我站在您身后，看了实在心酸。"她顿住，喉间微微一动，"她最后那几日，已经认不清人了，却还攥着清漪表姐的手不放。"
尉迟檀唇线绷紧。
祁纾瑄抬起眼："正因为亲眼见过她怎么熬尽的，我才更不愿糊里糊涂嫁一个人。"她语气不重，却字字分明，"母亲，您让我选表哥，可万一我将来后悔了，您替我过吗？"
尉迟檀望着她，半响没说话，这些话砸在她心口上，一时倒接不住了，心头的几分焦灼慢慢平复下来，语气软和许多："也罢，既然你心里万般抵触，这事便暂且放一放，日后再慢慢挑选。结亲讲究两厢情愿、两家欢喜，强扭的缘分终究不会顺遂。"
话虽是这么说，尉迟檀眉宇间仍拢着一层郁气，到底藏着几分不悦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。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，庄嬷嬷垂首缓步走入花厅，屈膝行礼，神色局促。
"王妃，郡主。方才前院下人来报，王爷独自出宫，带了两个随从往水匮巷去了。"
尉迟檀眉间一拧，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瞬，随即起身："那宅子你父王一直想脱手，说留久了招祸。可这个时辰，他……？"
她说着声音压下来，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："如今宵禁鼓声已敲两轮，水匮巷偏僻，巡防松懈，夜里人杂。你即刻带上贴身丫鬟，再领一队护卫暗卫一同前去，路上切莫逗留，寻到你父王立刻一同回府。"
祁纾瑄心中一动，她原就想寻个由头出府透透气，此刻正好顺势应下，将医书往案头一搁，起身便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