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墟地藏

风卷着黄沙从神墟西门外的荒原卷来，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，扑在等待觉醒的少年们脸上。
吴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，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沙粒，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城头。
灰黑色的巨型城墙上，用玄铁锁链悬挂着三五个碎裂的布袋。
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，边角处还挂着几片碎布混着分不清是谁的血肉残渣。
三天前，这几个位置还站着活生生的探险者。
他们和今天这群少年一样，怀揣着觉醒资质。
改变命运的梦想走进遗迹，只一夜功夫，就变成了城墙上警示后人的残骨。
"吴哥，你说今天咱们能有几个觉醒出资质？"
身边的同村少年阿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，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紧张，
"我听说去年那批一百多个人，才觉醒出来七个，剩下的全都只能回村种地。"
吴悟今年十六岁，身形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。
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，五官棱角分明，一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深邃许多。
他咧了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拍了拍阿虎的肩膀。
"怕什么，大不了跟我回守卫军当伙夫，好歹能混一口饱饭，比在村里靠天吃饭强。"
话虽这么说，吴悟的手心却也微微出汗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少年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有人兴奋得浑身发抖，有人紧张得牙齿打颤。
这里每一个人，都把今天当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在这个神墟世界，没有觉醒修仙资质。
就意味着一辈子只能做最底层的凡人，靠着城中大人物施舍的残羹冷炙苟活。
哪天诡异攻破城门，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。
风又吹了过来，城墙上的残骨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，像是死者在低声呜咽。
阿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往吴悟身边靠了靠：
"听说这遗迹每开启一次，都要收几条人命，三天前那几个”
“就是进去抢什么宝贝，结果被诡异啃得连骨头都没剩几根。"
吴悟没有说话，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，这是神墟百年不变的天色。
自从诸天**在百年前陨落，诡异从神界边缘不断入侵。
人类就只能退守在这最后的神墟城邦里，靠着散落在各处的神灵遗迹，苦苦支撑着延续文明。
他忽然想起村长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。
老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他，眼神里是他那时候还读不懂的凝重。
"小悟，你不一样，你是神灵陨落后，神墟第一个成功降生的孩子。”
“当年**生下你，整个神墟的天色都亮了半个时辰”
“老人们都说，你天生带着神灵气运，必须去参加十六岁觉醒”
“你的命，不在田地里，在那遗迹里面。"
那时候吴悟还不懂，什么叫天生带着气运，什么叫命在遗迹。
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。
十六年来过得无忧无虑，最大的梦想就是进神墟守卫军混个编制。
每个月能领到稳定的粮食，让村里的乡亲们都能吃饱饭。
可村长去世后，村里长老们翻出了当年的记录。
硬是把他的名字报给了遗迹探索团，说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。
责任？
吴悟那时候不太懂什么是责任，他只知道。
要是觉醒不出资质，他就只能乖乖去守卫军当差，至少那是一条安稳的活路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，古老的石门渐渐清晰起来。
那扇门不知道矗立在这里多少年了，青黑色的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
刻着吴悟看不懂的古老纹路，像是某种文字，又像是某种**图案。
门洞里一片漆黑，深不见底，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。
即使隔着几十步远，也能让人汗毛倒竖。
负责引导的探索团官员站在石门旁边，手里拿着花名册，声音沙哑地喊着名字。
"下一个，王二狗！"
一个矮个子少年忐忑地走过去，闭着眼睛伸手按在了石门上。
三息过后，石门毫无反应，那官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。
"资质未觉醒，下一个。"
少年脸色瞬间灰了下去，垂着头走到了另一边。
肩膀微微耸动着，像是在哭。
吴悟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这种绝望，一百个年轻人里，能有四五个觉醒出资质就不错了。
剩下的，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底层。
"吴哥，该我了！该我了！"
阿虎紧张得声音都变了，**手走了上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把手按在了石门上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石门还是静悄悄的。
阿虎睁开眼睛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又用力按了几下，石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那官员叹了口气："下一个，吴悟！"
阿虎失魂落魄地走回来，拍了拍吴悟的胳膊。
没说话，眼神里全是羡慕和不甘。
吴悟拍了拍他的背，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，迈步朝着石门走去。
黄沙被风卷起来，打在他的脚踝上，有点疼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背上。
有期待，有嫉妒，也有看热闹的冷漠。
村里的人都说他天生带着气运，说不定就能觉醒出顶级资质。
将来光宗耀祖，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。
可只有吴悟自己心里清楚，他和这些少年没什么不一样。
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，走这一趟鬼门关。
越靠近石门，那股阴冷就越重。
吴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
青黑色的石壁触手冰凉，像是摸着一块千年寒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石门依旧平平无奇，和他刚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
"伸手啊，愣着干什么？"官员在旁边催促道。
吴悟定了定神，伸出右手，朝着冰冷的石门慢慢摸了过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距离石门还有半寸的时候，原本沉寂无声的石门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血色微光，从石门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里慢慢渗了出来。
先是星星点点，随后越来越亮，短短一瞬间，就把整个门洞染成了诡异的血红色。
阴冷的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起来，周围等待的少年们发出一阵惊呼，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那官员也愣住了，手里的花名册"啪"地掉在了地上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"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千年都没出过这种异象了……"
吴悟自己也愣住了，他能感觉到那血色微光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在他的指尖前跳动，仿佛在呼唤着什么。
村长说的天生气运，难道是真的？
他没有退，反而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伸出手。
无论是福是祸，都躲不过去了。
十六年的平静生活，到今天该有个结果了。
指尖，终于碰到了冰冷的石门。
那一瞬间，吴悟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。
猛地扎进了他的天灵盖，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。
他忍不住闷哼一声，想要抽回手。
可那石门像是有巨大的吸力，死死吸住了他的手，根本拔不出来。
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，像是决堤的洪水。
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里，狠狠撞在他的灵魂上。
他看到了漫天的烽火，看到了无数诡异在神墟大地上肆虐。
看到了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
他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，在斩鬼队里拼命砍杀。
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，手上沾满了诡异的血，也沾满了人类叛徒的血。
他看到了自己在一座古老的神祠里，得到了一本漆黑的经书。
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**渡魔心经。
他看到自己在遗迹里浴血奋战，斩杀了无数强敌，一步步成为了人人敬仰的**神位传承者。
他看到了自己带着无数强者，深入地道，想要修复已经枯死的轮回。
那时候他才知道，自从百年前诸天**陨落。
轮回就已经死了，所有死去的人。
灵魂都只能在天地间飘荡，要么被诡异吞噬。
要么变成孤魂野鬼，永远不得安宁。
他看到自己以身饲地道，把灵魂和整个地道融合在一起。
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他艰难地回过头，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脸。
那是他最好的兄弟，是他过命的交情，是他把后背完全交给的人——李明轩。
李明轩脸上笑着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可他手里却握着一把淬了剧毒的**，毫不犹豫，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脏。
"为什么？"他听到自己用尽最后力气问道。
"因为，**神位，该我坐了。"
李明轩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，扎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剧烈的疼痛炸开，吴悟的灵魂被**上的剧毒撕成了碎片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消散。
弥留之际，他看到了李明轩和另外三个身影站在一起，玄天长老捋着胡子微笑，丞相魏忠负手站在一旁。
而在他们所有人身后，一片灰蒙蒙的轮回界中。
一道模糊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玩味。
原来如此……
原来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阴谋。
他吴悟，不过是别人棋子罢了。
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，灵魂彻底毁灭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。
吴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，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全身的衣衫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这些记忆，这些画面，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？
他不是神墟西门外村里长大的孩子吗？
他不是十六年来一直无忧无虑吗？
可那剧痛是真的，那背叛的寒意是真的。
那灵魂破碎的绝望，更是真实得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吴悟站在血色微光中，浑身剧烈颤抖。
他盯着自己摸在石门上的手，那只手现在滚烫得吓人。
而在他的灵魂深处，一段残缺的**正在缓缓转动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，刻在了他的神魂上——
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，众生渡尽，方证菩提。
**渡魔心经。
他真的……得到了传承？
他真的……重生回到了十六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