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隆人的故事
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沪城张江科技园的写字楼还亮着半层冷白的灯。
陈默盯着显示器里改到第七版的618活动方案，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分钟，还是没想出总监嘴里“能炸裂全网的情绪价值”到底长什么样。手边的冰可乐早凉透了，杯壁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湿痕，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人生。
桌面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急促地跳起来，是部门主管王健。
“陈默，这版还是不对。”
“我要的是用户看完就想转发的共鸣感，你给我整这么四平八稳，给谁交差？”
“就这点东西磨到凌晨，效率这么低，真不知道你每天在公司混什么。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最终版，不行就别来上班了。”
陈默盯着屏幕，指节攥得发白，输入框里的反驳打了又删，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他不是没脾气，是不敢有。二十八岁，互联网大厂五年运营经验，背上背着三十年的房贷，上个月就因为当众顶了一句嘴，被王健穿了整月的小鞋，绩效直接打C。在沪城这地方，丢了工作，房贷就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刚准备重新调整方案，放在桌边的手机接连震动起来。是母亲发来的三条语音，每条都将近一分钟。他点开第一条，熟悉的数落声立刻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炸开：
“陈默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带个对象回来？隔壁王阿姨家儿子比你小两岁，孩子都上***了！”
“我和**省吃俭用给你攒老婆本，你就天天在公司熬大夜，熬到连个媳妇都领不回来，你说你活成什么样？”
“下个月你表弟结婚，你要是还单着身回来，你也别进家门了，我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陈默按灭屏幕，把脸埋进掌心里。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喉咙里堵得发慌，却连叹气都不敢太大声。他知道父母不容易，可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捋不明白，拿什么结婚？
就在这时，置顶的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，是谈了三年的女友张蔓。
只有短短一句话：“陈默，我们分手吧。”
陈默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才猛地想起——今天是他们三周年纪念日。早上出门时他还特意定了提醒，说好了晚上去她最爱的那家餐厅吃饭，结果一扎进方案里，什么都忘了。
他慌忙拨电话过去，响了三声就被挂断。张蔓的消息紧跟着进来：“不用打了。我不是因为这一顿饭。你永远在忙，永远在躲，和你谈恋爱，像和空气过日子。你连自己的人生都应付不过来，拿什么爱别人？”
手机从指尖滑落到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好像就是这一瞬间的事。工作一塌糊涂，父母那边没法交代，三年的感情也走到了头。他的人生像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，他堵了东边西边漏，堵了南边北边塌，到最后站在一片狼藉里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，是大学室友兼同事赵磊。
“默子，还在跟方案死磕呢？”
“给你看个好东西，救你狗命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链接，标题是：镜相科技·人生复刻服务——做你人生的第二分身
陈默本来没心思看，随手想划走，赵磊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，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亢奋：“你点进去看了没？镜相新出的复刻人服务，我跟你说，绝了！跟你长得一模一样，性格说话方式全复刻，能替你上班替你开会，连回家应付爸妈催婚都行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陈默嗓子发哑，“不是AI换脸那种**吧？”
“骗你干嘛，克隆人啊！现在全部门都偷偷在用。人家是正经生物科技，DNA、虹膜、脑波全扫描，做出来的‘镜体’跟你本人分毫不差，**都认不出来。”赵磊语速飞快，“基础版才998一个月，只能干点机械活；进阶版2998，性格记忆全复刻，啥复杂场景都能应付。你这不天天被PUA，又被阿姨催得头大，整个进阶版，让他替你去扛，你在家躺平不好吗？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对着那个链接发了很久的呆，最终还是点了进去。
简洁的黑白色页面，最醒目的是一行烫银字体：复刻一个你，解放你自己。
页面里的介绍写得很清楚：基于全维度生物信息与全量人生数据，生成1:1生物数字孪生体，外貌、基因、性格、记忆高度还原；可胜任日常工作、家庭应酬、社交场合等所有场景；内置“核心枷锁”安全协议，绝对服从本体指令，全程可控***。
定价栏清清楚楚地标着：基础版998元/月，进阶版2998元/月，终极版9998元/月。
2998元。
算一算差不多还不到一次部门团建的开销。
就能换一个不用加班挨骂、不用应付催婚、不用面对分手的人生？
陈默的目光扫过页面，又落回微信里——领导的催促还在，母亲的未读语音红着点，给张蔓发的消息已经变成了红色。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主机的嗡鸣，窗外是沪城无边的夜色，千万盏灯火亮着，没有一盏是在等他。
他的手指悬在“立即预约”的按钮上，微微发颤。
有那么一秒，他觉得这很荒唐，觉得这是天方夜谭。可下一秒，老周轻蔑的眼神、母亲恨铁不成钢的责骂、张蔓失望的语气，一股脑地涌上来，堵得他喘不过气。
反正已经糟成这样了，还能更糟吗？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指尖重重按了下去。
屏幕跳转，一行淡蓝色的字缓缓浮现：预约成功，专属顾问将在24小时内与您联系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陈默以为，自己买到了一张逃离苦海的船票。
他不知道。
从指尖触碰到屏幕的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倒计时，已经悄然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