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姑,全家最离不开的就是你这双手!”
在全家三十多号亲戚的哄笑声中,
侄女将一条沾满陈年油垢的破围裙,当众套在了我的脖子上。
为了这一桌团圆宴,我早起垫了四千块,在灶台前站到双腿浮肿。
可饭菜上桌,
我的椅子被撤了,灶上还炖着最后一道汤。
而我得到的“重礼”,竟是自己三年前扔在阳台上的抹布!
满堂亲戚抚掌大笑。
他们夸我能干,却没人喊我上桌吃一口。
我看着满手烫伤的水泡,突然笑了。
这间供他们白吃白住十年的老宅,
明天,该换锁了。
......
早上五点半,菜市场的活鱼刚卸车。
我踩着泥水挑了四条最大的桂鱼,
又拎了六斤现宰的散养黑猪排骨。
两只手勒出深深的紫印。
收银台的数字跳到三千八百块。
我掏出市民卡刷完,
指尖因连日劳累微微发抖。
今天是重阳节,也是
老苏家定好的团圆日。
退休前我是三甲医院的护士长,
习惯了替所有人托底。
老伴走后这十年,
我名下这套带院子的一百六十平市中心老宅,
不知不觉成了全家族的定点聚餐处。
弟弟苏建国总说,
长姐如母,
老苏家只要我这扇门开着,根就在。
我为了这句“根在”,
每个月八千块的退休金,
几乎有一半花在了置办合家欢的饭菜上。
回到家,我扎紧腰上的蓝碎花围裙,
在厨房一站就是整整七个小时。
客厅里人声鼎沸。
苏建国领着堂弟表妹们打麻将,
牌九撞得啪啪响。
侄女周倩半躺在真皮沙发上刷视频,
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。
“姐,油爆虾火候老了点,下回注意啊!”
苏建国抽空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油烟机嗡嗡作响,
我呛得直咳嗽,喉咙火烧般疼。
下午五点,最后一道鲍汁花胶鸡煨在灶上。
我**酸痛发僵的后腰走出去,
准备招呼大家入座。
客厅中央的八仙桌上,摆着一个系着红绸的烫金大礼盒。
周倩笑嘻嘻地跳起来,拍着手喊道:
“大姑,您辛苦啦!”
“今天我和我爸特意给您准备了压轴重礼,快拆开看看!”
苏建国也掐灭烟头,满脸堆笑地起哄:
“打开看看吧姐,倩倩跑遍全城才弄好的。”
“我们
老苏家可没忘了你的功劳。”
我心头一热,眼眶顿时有些发热。
十年了,
他们来吃饭从来两手空空,连垃圾都没顺手带下去过。
难道建国终于懂事了,知道心疼我这个姐姐了?
我颤着手解开绸带,掀开昂贵的金丝绒盒盖。
满屋子亲戚伸长脖子张望。
看清里面东西的一瞬间,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。
礼盒里没有金银首饰,也没有保暖衣物。
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的,
是一条洗得发硬、边缘磨烂起毛的深蓝色旧围裙。
围裙前襟浸透了暗黑色的陈年酱油渍,
右下角还被火燎出了一个硬币大的焦黑窟窿。
正是我三年前随手塞在阳台杂物堆里、准备当抹布扔掉的破烂。
现在它被叠得板板正正,
还扎了朵劣质的粉色塑料花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周倩拍着大腿大笑起来,
伸手把那条脏围裙扯出来,
不由分说就往我脖子上套:
“大姑,我找师傅特意把破洞给您缝紧了!”
“我爸说了,这叫苏家的大功臣战袍!”
“全家谁也离不开你这双手做出来的饭,你穿这个比穿貂都气派!”
旧围裙上浓重发馊的陈年油蚝味直冲鼻腔。
满屋子的亲戚轰堂大笑。
“建国和倩倩这孩子就是孝顺,心细!”
“可不是嘛,大姐这一辈子就爱围着灶台转,送别的哪有送这个合心意?”
苏建国端着茶杯,靠在椅背上剔牙,
脸上满是自得与戏谑。
我僵在原地,
双手冰凉,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
闷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我转过头,看向那张早已坐满的大圆桌。
十二个人的椅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属于我的那个主座圆凳,
不知什么时候被苏建国挪到了角落,
上面堆着周倩名牌外套和刚拆开的零食袋。
灶台上,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鸡还在噗噗冒着热气。
可在这间写着我名字的房子里,
在这张我花四千块钱置办的宴席上,
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