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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儿子砚安得了罕见病以后,我和妻子顾清妍日日夜夜守在医院里。
上班时,顾清妍是医院科室里说一不二的顾主任。
下班后,她就守在砚安病床前。
所有人都说,我周沉舟虽然这些年没什么事业,却娶了一个能撑起整个家的好妻子。
凌晨两点,砚安的监护仪第二次报警。
护士冲进病房时,我正蹲在地上捡血袋。
输血管被人拔掉。
暗红色的血沿着床单滴落,在我脚边积成一片。
那是医院最后四百毫升稀有血型血液。
也是砚安活到天亮的唯一希望。
半小时前,顾清妍亲自将血送进病房。
她已经连续三晚没有合眼,白大褂皱得厉害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顾清妍替砚安调整好输液速度,又俯身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头。
“妈妈去处理一台手术。”
“等你醒来,妈妈带你去坐摩天轮。”
砚安昏迷着,没有回应。
顾清妍依旧替他掖好被角,反复叮嘱护士注意他的药物过敏史。
临走前,她拍了拍我的手臂。
“沉舟,别慌。”
“我是砚安的母亲,就算拿我的命换,我也不会让他出事。”
我信了。
因为七年前,顾清妍生砚安时大出血,我也曾在手术室外守了她整整一夜。
那时她握着我的手说,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,就没有什么熬不过去。
可现在,装着救命血的袋子空了。
护士脸色惨白地告诉我,血没有浪费。
它被送进了隔壁手术室。
手术台上躺着的,是顾清妍旧**陆文谦的女儿陆念初。
我冲到手术室门口时,顾清妍刚好出来。
绿色手术服上沾着血。
她摘下口罩,看见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,下意识脱下外套递过来。
“走廊冷,你怎么出来了?”
我没有接。
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砚安的血呢?”
顾清妍沉默了一瞬。
就那一瞬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把砚安的血给陆文谦的女儿了?”
“念初术中大出血,再不输血,她会死。”
我死死盯着她。
“砚安也会死!”
“他的血红蛋白已经降到四十七。是你亲口说的,他撑不到天亮!”
顾清妍皱了皱眉,仍旧将外套搭在我肩上。
动作看似体贴。
说出的话却像刀。
“砚安是我儿子,我比你更清楚他的情况。”
“砚安少这一袋血,不一定会死。”
“念初没有它,一定会死。”
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。
“所以,你就拿亲生儿子的命去赌?”
顾清妍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“我已经联系邻市调血,最快四个小时送到。”
“如果送不到呢?”
“我会守着他。”
我扯下肩上的外套,扔回顾清妍怀里。
“守着有什么用?”
“他要的是血,不是等他死了以后,有个母亲在床边掉眼泪!”
顾清妍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周沉舟,这里是医院,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。”
“文谦的妻子早就不在了,他一个人带着女儿,又因为旧伤丢了工作。这么多年,他从没主动求过我什么。”
“现在念初命悬一线,我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你是个男人,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?”
我指着砚安病房的方向。
“那砚安欠你们什么?”
走廊里只剩仪器发出的报警声。
顾清妍眼底闪过一丝迟疑,很快又被冷静压下。
“他什么都不欠。”
“但他是我的儿子,就该和我一起承担救人的责任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生生剖开。
原来做她顾清妍的儿子,就该替她偿还对另一个男人的亏欠。
手术室的门被推开。
陆文谦扶着墙走出来。
他的右腿有旧伤,走路时微微发僵,脸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扑进顾清妍怀里。
只是克制地抓住她的衣袖。
“清妍,念初还有救吗?”
顾清妍立刻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会有救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,会护着你们父女。”
陆文谦垂下眼。
“你先去看砚安吧。”
“我已经欠你够多了,不能再让沉舟因为我对你失望。”
话说得体面。
手却始终没有从顾清妍的衣袖上松开。
我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顾清妍扶着他。
七年前,她也曾靠在我肩上,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,都会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。
原来她不是忘了承诺。
她只是把同样的承诺,给了更重要的人。
我低头看见散落在地上的调血单。
家属授权一栏,签着我的名字。
那袋血是我跑遍几座城市,联系六名志愿者,专门为砚安筹来的定向血。
没有我的签字,谁都无权调走。
可“周沉舟”三个字,被模仿得和我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授权书是谁签的?”
顾清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神情没有半点慌乱。
“是我让人代签的。”
“你伪造我的签名?”
“我是砚安的母亲,也有权作出决定。”
顾清妍站在陆文谦身前,语气冷得像在宣判。
“周沉舟,你已经是个父亲了,应该明白救人比维护你那点可怜的面子重要。”
“别逼我一边救你的儿子,一边还要照顾你身为丈夫的自尊。”
你的儿子。
不是我们的儿子。
我忽然连愤怒都觉得多余。
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再次传来。
护士冲出病房。
“顾主任,砚安血压掉了!”
顾清妍脸色骤变,本能地朝病房迈了一步。
可陆文谦在旁边突然踉跄了一下。
“清妍,念初还在里面。”
顾清妍的脚步停住。
只迟疑了两秒,她便转身回了手术室。
门关上前,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砚安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你先守着他。”
我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终于明白。
有些人不是没有感情。
只是她的感情有先后。
而我和砚安,永远排在陆文谦父女之后。
我回到病房,握住儿子冰冷的小手,拨通了一个六年没有联系过的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。
女人冷静低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。
“沉舟?”
顾明昭。
顾清妍的亲姐姐,也是如今顾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。
她至今未婚。
所有人都说她冷心冷情。
只有我知道,当年我和顾清妍结婚时,她曾独自在雨里站了一整夜。
“顾明昭。”
我低头看着砚安苍白的小脸。
“我想离开顾清妍。”
“她不会轻易同意,砚安也等不起漫长的争夺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再次开口时,顾明昭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你终于决定不要她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帮我离婚。”
顾明昭没有追问原因。
“把砚安的检查报告发给我。”
“至于离婚——”
顾明昭一字一句道:
“只要你不后悔,我会让她签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