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场：从摆台签开始

许川的**还没挨着椅子，椅子就被人从后面抽走了。

他一个趔趄，差点摔个四仰八叉。

岳母孔桂芬拖着那把椅子，笑眯眯的说道：“小许，你去门口那桌坐，这个位置要留给曹局长。”

主桌上一圈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，只有妻子姚婧低头剥着一只虾，眼皮都没抬。

许川站直身子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
今天是岳父姚德全六十大寿，金鼎酒楼二楼包了场，整整十二桌。

门口那桌坐着五个人，清一色的夹克衫，桌上摆着五串车钥匙。

在安澜的饭局上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领导的司机单开一桌，摆在离门最近的位置，菜照上，菜低一档，酒不能喝，方便随时起身去给领导开车。

也就是说，岳母把他这个亲女婿，跟司机摆在了一个档次！

许川拉开一把空椅子，坐了下去。

许川今年二十九岁，个子挺高，背却有点驼，右手中指上一个老茧，指缝里总有一点洗不掉的墨。

他是安澜市委办公室会务科的科员，进机关七年，只干一件事：开会之前，把台签摆上桌。

全市处级以上干部谁坐哪儿，他闭着眼睛都摆得出来。可他自己，到今天还是个科员。

他是村里头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，老娘到现在逢人就说，我儿子在市委上班。

旁边一个胖司机递过来一根烟，问道：“兄弟，给哪个领导开车？”

许川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我不开车，我骑自行车。”

一桌人都笑了。

胖司机把烟收了回去，又问道：“那你是哪个单位的？”

“市委办。”

笑声一下子停了。

市委办？

胖司机的烟又递了回来，打火机都打着了，赔着笑脸说道：“哎哟，市委办的领导！失敬失敬！在哪个科室高就？”

“会务科。”

瘦司机抢着说道：“我知道，就是开会摆桌牌、倒开水的！”

胖司机“哦”了一声，把打火机揣回兜里，扭头划拳去了。

前后不到一分钟，那根烟热了一回，又凉了一回。

这说明什么？

在安澜，一根烟递不递，看的不是交情，是你离领导有几步远！

这时候，大厅门口一阵骚动，范志鹏陪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，手里的奥迪车钥匙晃得叮当响。

范志鹏是姚婧的**，三十四岁，市国土局规划科科长，正科级，一张圆脸，喝酒从来不上脸，只上脖子。

许川心想，我这位连襟，见了**的比见了亲爹还亲。

他身边那位，是国土局副局长曹庆林，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锃亮，**落上去都得劈个叉。许川认得他，市里开大会，这位的台签向来摆在倒数第三排。

孔桂芬第一个迎了上去。她五十八岁，烫一头小卷，在区供销社当了半辈子会计，看人跟拨算盘似的，先算你值多少钱。

此刻她脸上的粉都笑裂了，一口一个“曹局长”，那个“副”字被她咽得干干净净。

范志鹏双手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，说道：“给爸的一点心意，祝他老人家福如东海，寿比南山！”

孔桂芬一把接过来捏了捏，嗓门拔高了八度：“哎呀，两千块！志鹏你这孩子，太破费了！”

半个大厅都听见了。她的眼睛，往门口这桌瞟了一眼。

许川的红包，是六百，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！

孔桂芬拍着范志鹏的胳膊，笑道：“还是我们志鹏上得了台面，不像有的人……”

后半句她没说，也不用说。

先敬罗衣后敬人，这话搁在姚家得改一改：先敬奥迪，后敬人！

曹庆林端起酒杯，对姚德全说道：“老姚啊，志鹏这个同志，我们局里是很看好的嘛！”

许川心想，“很看好”就是还没定，真定了，他会说“组织上正在考虑”。可满桌的人听不出来，一个个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。

司仪在台上喊道：“下面，请寿星一家上台，拍全家福！”

孔桂芬硬是把曹庆林也拉上了台，让他站在寿星旁边，回头把一台相机塞进许川手里，说道：“小许，你手稳，你来拍！”

好一个手稳！

许川举起相机。

取景框里，九个人，有外人曹庆林，没有女婿许川！

他算这个家的什么人？女婿？还是拍照的？

咔嚓！

拍完照，范志鹏端着酒杯晃到了门口这桌，舌头已经有点大了。

范志鹏打了个酒嗝，笑道：“妹夫，你天天给领导摆台签，摆了七年，啥时候也给自己摆一块？”

司机们哄堂大笑。

许川放下筷子，淡淡的说道：“**，台签这东西，摆上去不难，撤下来更快。”

范志鹏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问道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许川说道：“没什么意思，干我们这行的，见得多了。”

胖司机看看范志鹏，又看看许川，悄悄把酒杯放下了。

范志鹏还没回过味来，姚婧已经冲过来，一把将许川拽进了走廊。

姚婧二十七岁，工商银行的柜员，眉毛修得又细又弯，像两把随时出鞘的小刀。

当年她嫁给他，图的就是“市委办”这三个字。三年过去，这三个字没变，她的脸色变了。

姚婧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许川，你是不是有病？**答应了，下个月就把我调进国土局！”

许川心里咯噔一声，范志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？

姚婧又说道：“你现在进去，给曹局长敬杯酒，叫一声曹叔，再给**赔个不是！”

许川看着她，沉声说道：“我是市委办的人，给一个副局长端酒叫叔，明天传回机关，丢的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脸。这杯酒，我不敬。”

姚婧的眼圈一下子红了，咬着牙说道：“我妈说得一点都没错，你这个人，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！”

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六百块的红包，狠狠的砸在他胸口上，红包裂开，六张百元钞票散了满走廊。

姚婧扭头回了大厅，高跟鞋踩得噔噔响。

一个端菜的服务员从他身边绕过去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许川蹲下身，一张一张的把钱捡了起来。六张，一张不少。

难道在她眼里，这七年就只值六百块？

上不了台面！

这五个字像一颗钉子，把他死死的钉在了门口那张桌子上！

许川捏着钞票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，心想，全市的领导坐在哪儿，都是我摆的，可我许川的位置，到底在哪儿？

就在这时，裤兜里的诺基亚震了起来，屏幕那道裂缝底下，跳着三个字：鲁科长。

许川刚按下接听键，听筒里就炸出一声吼：“许川！明天全市干部大会，**台正中间那块台签，你摆的是谁的名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