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
冰冷的石桌上摊着那卷《女则》，一旁压着十余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。
女官趾高气扬地守在桌侧，而沈微澜则形单影只地立在穿堂的风口里，单薄的腰背仍维持着微微俯就的僵硬姿态。
她脸色苍白，握笔的右手轻轻发颤，那滴积在笔尖的墨终于承受不住，落在纸上，晕开一枚不大不小的墨点。
女官眉头一拧，正欲开口训斥，裴渊已经先一步出声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。”
长亭郡主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，温和道：“沈姑娘前些日子私自离府，险些给国公府招来不必要的闲话。我见她在院中闲着无事，便让她抄一卷《女则》静静心，也免得她日后再失了分寸。”
“郡主费心了。”
裴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。
他迈开长腿走到石桌旁，长指随手捻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。
字迹起初还算得上端正匀整，可越到后面，笔画便越显滞涩颤抖。
其中几处笔画拖出无力的长尾，显然落笔之人已经压不住腕间的虚脱。
“抄了多久。”
沈微澜把头压得很低：“回国公爷，奴婢不曾留意。”
女官在一旁插话：“才一个时辰罢了。沈姑娘从前也是受过名师教导的，抄几页书，算不得什么为难。”
裴渊偏过头，凉薄地看了那女官一眼。
那目光中没有半分凌厉的怒火，却如同一柄浸在冰水里的利刃，硬生生逼得女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霍影会意地上前半步，将那只乌木文匣呈到裴渊身侧：“主子，西山大营送来的急报还等着您亲自核验。营中催得十万火急，今日申时前便要发出回文。”
裴渊接过文匣，将手中那张纸随意扔回石桌。
“去年西山营的兵册压在书房西侧的立柜里，旁人不熟悉卷宗次序，找起来费事。”他看向沈微澜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收笔。随我进来。”
沈微澜尚未应声，长亭郡主身边的女官已先沉不住气：“国公爷，沈姑娘这一卷《女则》还未抄完……”
“军报耽误不得。”
裴渊截断了她的话，随后转向长亭郡主，神色依旧客气疏离：“今日东院要清点军中的机密案档，多有不便。郡主若还想赏景，西园的几株山茶近日开得正好，我让府里的管事陪郡主过去。”
话说得合情合理，却也毫不留情地堵死了所有商量的余地。
长亭郡主看着他，片刻后，唇边漾起一抹端庄的笑意：“国公爷既有紧急军务在身，我自然不好在东院多作打扰。况且今日在此盘桓许久，也该回寿安堂去陪老太君用膳了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，宫女立即上前替她理顺臂间的浅金披帛。
经过石桌时，长亭郡主的脚步微微一顿，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沈微澜握笔的手上。
“沈姑娘腕伤未愈，今日便先到这里吧。”她语气轻柔，却透着主母般的施恩与警告，“余下的规矩，等得空时，再慢慢学也不迟。”
沈微澜垂首低声道：“多谢郡主体恤。”
长亭郡主未再多看她一眼，由寿安堂的嬷嬷与宫女簇拥着，转身走下石阶。"